朱红超:山溪漫过的岁月——致我求学路上的每一位师长

 文章来源:湖南致公 作者:朱红超  时间:2026-09-07 08:55:32

 又逢教师节,心中那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再度涌动起来了。今年省委开展纪念老师征文活动,我终于有机会提起笔,将那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身影一一拾起向世人展示。从村小的复式课堂到中学的灯火讲台,三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许多人事已如远山淡影,唯有师者的面容与教诲,沉淀在记忆的河床里,温润而清晰。

我的启蒙始于山村的完小。整个学校只有一二两个年级,一间教室坐着两班孩子,是旧式的复式教学。校舍破旧,窗无完整玻璃,木门摇摇欲坠,挡不住山间的寒风。落雨时节,屋外大雨滂沱,屋内便细雨淅沥。教室后角常年堆着柴火,大雪纷飞的冬日,便燃起一堆篝火,被积雪压断的橘树枝叶丢进火堆,噼噼啪啪作响,暖意漫过冻得通红的小手。

那是我生命里最野的年岁。课堂之外,我们奔到池塘边捉蝌蚪,顺着沙坡滑下磨破裤脚,钻进橘子林攀树,在荒草丛里追逐嬉闹。山野是课堂,天地是课本。如今想来,那段看似无人管束的时光,恰恰教会了我对世间万物最朴素的好奇。一个人的根须若不曾在泥土里肆意伸展过,日后便难以拥有蓬勃的生命力。

三年级,我踏入乡中心小学,野孩子开始学规矩。马春桃老师与张志杰老师是一对夫妻,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开学第一天,我因在外婆家吃酒迟到,外婆送我到校,张老师当着长辈的面严厉批评了我。那一顿斥责,像一记警钟,告诉我世间自有分寸,自由从不是肆意散漫。

马老师温润而严格。一次看图说话,画面是邮递员推着单车穿行街巷,我肆意想象,写下邮递员身患肺结核仍风雨兼程送信的情节,意外得到她的赞许。她轻声说,文章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句话就此埋进心底。可她也绝不纵容懈怠,一篇《豆角的旅行》,我久久不能成诵,便被留校背诵。暮色一点点沉落,天擦黑才终于背完,回家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踏进门时夜色已完全笼罩山村。那段昏黑的归途让我懂得,治学没有捷径,热爱之外,更要有沉下心吃苦的定力。

四年级的记忆,温柔与怅然交织。丁银华老师任语文班主任,钟吉蓉老师教数学。语文课上,丁老师问“金子般的心是不是比喻句”,满堂寂静,唯有我举手答对。彼时阅读已成习惯,书本早已为我打开一方天地。丁老师平日沉静严肃,可放学后竟邀我对弈象棋,她说她亦是新手。两个棋艺生疏的人在棋盘上僵持,我看见素来端庄的老师因棋局焦灼涨红了脸颊。那一刻忽然懂得,师长并非永远高高在上,他们也有普通人的窘迫与可爱。后来丁老师罹患癌症英年早逝,棋盘边的片段,便成了我对她最珍贵的念想。

钟吉蓉老师留给我的,是一个滚烫的拥抱。那日中午我打了饭却没有菜,听信同学许诺便跟着大伙偷偷跑出校外,不料被校长逮住,罚站旗杆之下,从正午直到暮色降临。委屈漫满胸腔。钟老师知晓原委后,什么苛责也没有,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我埋在她怀里放声痛哭,所有委屈尽数倾泻。那一个拥抱让我明白,严厉之外,教育更有共情与体恤。懂得体恤人的脆弱,才是心底莫大的善意。

五六年级,遇见莫正慧老师与黄建国老师。莫老师格外疼惜我,常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全班诵读。不止于文字,就连我晾晒衣物会把褶皱扯平这样细碎的小事,也会被她当众夸奖。她满心满眼的欣赏,一点点托举起少年的自信。原来被人看见、被人肯定,可以给一个孩子灌注这么大的力量。数学老师黄建国虽是中文系毕业,身上满是属于那个年代的鲜活朝气。课后他会带我们走猫步、跳霹雳舞,口中常挂一句“看到你们,我感到无限的惆怅”。风趣之下,却有毫不妥协的严格。一次数学考试我只拿八十多分,他令我自我反思责罚自己。年少的我太过老实,抬手便给自己几巴掌,脸颊肿胀好些天。彼时心里满是委屈,历经岁月再回望,才读懂那份严苛背后是恨铁不成钢的期许,只是教育之中,分寸的把握,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小学落幕,我以一百八十八分的成绩告别童年,与第一名仅差零点五分。背着书包,我踏入了中学时代。

中学的山风依旧,讲台之上又是另一群燃着光的师长。班主任张桂惠老师一身兼数职,语文、音乐、历史皆由她讲授。少年心事无处安放,我便把所有欢喜与迷茫写进作文与日记,她是我第一个忠实的读者,也是最耐心的倾听者,无数个课后与我促膝谈心。她教会我,人要敢于袒露内心,学会审视自己的情绪,把心事妥帖安放。

蔡春红老师同时讲授化学与思政。那时没有漫天遍地的收费补习班,他开设化学奥林匹克课程,日日无偿授课,暮色沉沉不肯下课,周末也放弃休息为我们义务补课。灯火之下不计酬劳的付出,照见师者纯粹的本心。

田志国老师留着浓密络腮胡,体格魁梧。当社会闲散人员来校寻衅滋事,他手提两把菜刀挺身而出护佑学生,直到警察赶来。铮铮风骨,让我看见为师者的担当。

邓建军老师家中并不宽裕,两层毛坯房多年未曾粉刷。隔壁班的姚同学天资过人,稳居年级前列,却命运多舛,父亲早逝,母亲身患肺痨,放学回家还要操持繁重农活。邓老师便把他接到自己家中照料,日日给他煮鸡蛋补充营养。没有嫉妒的流言,没有不公的非议,在那个年代,大家默认老师的善意,是对苦难少年的托举。

时光漫长,讲台上来来去去还有不少老师。他们也曾在课堂上传道授业,在日常里默默照拂过我们,只是记忆的笔墨有限,无法把每一张面孔、每一件琐事尽数铺陈纸上,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底。

夜深回想那一代师长,常常暗自发问:他们究竟图什么?没有丰厚的物质回报,鲜有显赫的功名。像张桂梅老师那样获得全国荣誉的,终究寥寥无几。旁人笑他们痴傻,揣测背后必有好处,我却万万不能认同。那份付出,源于心底朴素的信念——看见孩子,成全孩子,便是为师最大的价值。这份纯粹,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三十余年倏忽而过,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写下这篇文字,把这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好好记下。

今时今日再回望,心中不免生出几多感慨。尊师重道的口号时时被提起,可现实的教育环境已然变迁。如今的老师,动辄面临举报的风险,管教学生变得如履薄冰,很多人不敢管,慢慢便不愿管。若是老师对境遇困厄的孩子多一份偏爱,还容易引来非议。时代向前,教育的制度愈发完善,可那份不计得失的赤诚,却愈发显得珍贵。

教育从来不是一味纵容,也不是只有严苛责罚。它该有张老师的规矩,有马老师对文字的启迪,有钟老师温暖的拥抱,有莫老师毫不吝啬的赞美,也有一众中学老师不计回报的托举。规矩与温柔并行,严苛与体恤共生。这,或许才是教育最本真的模样。

“致力为公”的精神内核,与师者默默奉献的品格一脉相承。一代代老师就像山间的溪流,静静流淌,默默滋养少年的心田。他们不追求盛大的回响,只盼幼苗向阳生长。我走过漫漫长路,从山野村童走到今天,身上的每一点品格,文字里的每一寸感悟,都来自当年讲台上的那些身影。

岁月远去,故人或已老去,或已凋零。可那些教诲,早已融进骨血。写这篇文字,不只是怀念过往,更是期许——愿师者的赤诚能够被理解,愿教育既有制度的约束,亦不失人心的温度;愿每一份师恩,都能被世间温柔善待。山溪不语,却润泽万物;师恩无声,却照亮一生。

(作者:朱红超,常德市致公党党员)

版权所有 中国致公党湖南省委员会 信息产业部备案序号:湘ICP备1900153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