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泉:论大丈夫

 文章来源:湖南致公 作者:叶玉泉  时间:2026-08-27 09:47:34

“大丈夫”三字,非简单性别之称谓,乃一种人格标高、一种精神海拔、一种文明基因里对理想生命的最高期许。今日重提,非为复古,乃为浮躁时代寻一根立得住的精神脊梁。

这一命名的正式确立,始于孟子。面对景春对公孙衍、张仪“一怒而诸侯惧”的推崇,孟子断然否定:那种以“顺”为正、曲意逢迎的“妾妇之道”,岂可与“大丈夫”相提并论?他给出三把标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三句如三足鼎立,撑起中国人精神世界之穹顶。“淫”是心的放纵,“移”是节的改易,“屈”是志的摧折。他又以排比阐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广居是仁,正位是礼,大道是义。唯有以仁爱为宅邸、以礼义为根基、以正义为通途,方能在得志时与民同行,不得志时独守其道。这便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源头活水。

孟子不仅立论,更以身践行。他周游列国,“说大人,则藐之”,面对王侯不卑不亢;齐宣王稍有失礼,他便以对等之礼回敬。其“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的自觉,使“大丈夫”从抽象概念化为可感可佩的生命形态——那种充塞天地、至大至刚的气概,非匹夫之勇,而是“配义与道”的长期涵养。

文学是精神的镜像。李贺高唱“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少年壮志的锋芒;苏轼“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是中年不减的豪情;李清照以婉约之手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见出慷慨之怀本无分刚柔;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则以鲜血为变法祭旗。这些诗句,非文字游戏,而是一个个灵魂在生死关头的自白,是大丈夫精神在文学长河中的不灭倒影。 

“大丈夫”并非孤悬概念,它与“君子”“英雄”“豪杰”既有亲缘,又有分际。君子重在修身立德、温文尔雅,“和而不同”“文质彬彬”,是一种日常化的道德人格;大丈夫则更具张力与锋芒,是君子在重大考验中的极限升华。英雄以才略功业胜,豪杰以气概胆识胜,大丈夫则以道义操守胜。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可谓盖世英雄,然徒恃匹夫之勇,未以仁义为根本,终未臻大丈夫之境。文天祥、史可法,既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也是气吞虹蜺的豪杰,更是守节不屈的大丈夫,这才是“大丈夫式的英雄豪杰”。

史书中的大丈夫,如群星列宿,照亮文明夜空。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常人不堪其忧,他却“不改其乐”,于极度匮乏中守持对道的追求,贫贱愈甚,其志愈坚,此乃“贫贱不能移”的千古典范。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解印绶去职,宁可归老田园、躬耕自资,不肯屈身事权贵。文天祥兵败被俘,囚于元都三年,忽必烈亲劝许以宰相高位,断然拒绝,衣带赞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富贵当前,视若浮云。苏武牧羊北海,十九年啮雪吞毡,手持汉节,卧起操持,节旄尽落而不降,直至归汉须发皆白。嵇康刚肠疾恶,轻肆直言,拒不出仕司马氏,虽钟会构陷、东市临刑,犹抚琴奏《广陵》而不改其志。史可法守扬州,城破被执,多铎亲劝,慷慨就义,与文天祥前后辉映。至于于谦,英宗被俘、瓦剌压境之际,力排南迁之议,击退敌军,挽救社稷,虽遭诬陷被害,其“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正是临危受命、以死报国的精神写照。此已超越“三不能”之单一维度,而进入“穷达一致”的更高境界。

综观历代典范,大丈夫精神可凝练为四个层面:

其一,以“浩然之气”为根基。孟子言,此气“至大至刚”,需“配义与道”,通过长期正直行为涵养而成。大丈夫不在形貌魁伟,而在精神境界的宏阔刚健。

其二,“三不能”的操守底线。顺境不放纵其心,逆境不变其节,强权前不挫其志。这是大丈夫最醒目的标识,也是文明社会最后的道德堤坝。

其三,“仁—礼—义”的价值坐标。以仁爱为精神家园,以礼义为立身根基,以正义为行动指南。缺仁则冷酷,缺礼则粗野,缺义则盲动。

其四,穷达一致的担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无论穷达,始终不离道义,具有“舍生取义”的决绝。此道一以贯之,不为境遇所转,不为利害所迁。

我们身处物质丰裕而精神容易疲软的时代。功利计算侵蚀人际关系,流量逻辑消解真诚价值,权力与资本的合谋不时挤压独立人格。在此语境下,重提“大丈夫”绝非复古矫情,而是现实急需。

我们需要大丈夫精神对抗精神的矮化。当富贵成为唯一尺度,“富贵不能淫”提醒我们守住初心;当阶层固化令人窒息,“贫贱不能移”激励我们保持尊严;当权力与资本施压,“威武不能屈”赋予我们说不的勇气。

我们需要大丈夫精神重构社会的价值底座。当功利计算侵蚀一切关系,“仁—礼—义”提醒我们人之所以为人,不在所得多寡,而在所守何如;当流量至上消解真诚,“居天下之广居”召唤我们回到仁爱为本的精神家园;当短期利益绑架公共决策,“行天下之大道”敦促我们坚守正义的通途。一个大丈夫辈出的社会,不是没有利益的博弈,而是博弈中有底线、竞争中有温度、分歧中有共识。

我们更需要大丈夫精神培育时代的担当。“以天下为己任”不是陈词滥调,而是每一个公民对公共事务的自觉参与。从抗疫前线的逆行者,到扶贫路上的坚守者,从敢于揭露真相的记者,到坚守讲台的乡村教师,新时代的大丈夫不必都有惊天伟业,但必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义担当。

 北宋理学家程颢《秋日偶成》云:“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大丈夫精神从未远去,它就沉睡在每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唤醒它,涵养它,践行它,我们便能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各以其志,各尽其节,共同撑起一片精神的苍穹。

(作者:叶玉泉,致公党省委会常委,衡阳市政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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