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花了多少个日夜读《人世间》。真正全部读完这三册书,已是某天的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115万字,五十年的光阴,周家三代人的命运,像一条大河从眼前淌过。书合上了,但书里的人没走。
在脑海里同时呈现的两个形象:周秉义在光字片拆迁现场被老街坊骂得狗血淋头时那张沉默的脸,周母错认郑娟为郝冬梅而自顾自地说着只有母亲才会念叨的话语以及清醒时夸秉昆比哥姐强,有他在才踏实的碎碎念。一个是为公者咽下的委屈,一个是为母者藏不住的疼爱。它们看似毫不相干,却在这本书里,我读到了同一种东西——这辈子,总得为点什么撑着。
周母的碎碎念,是我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书里写周母的那些文字段,我读得很慢,慢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嚼。
她没有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世俗的眼光掂量着儿女的前程。让女儿下乡,是怕老实儿子在外吃亏;嫌弃郑娟,是怕家门名声受损。这爱里带着刺,却全是她认知范围内能给的最好护佑。而她在絮叨儿女们小时候的故事时,每一句都是一位母亲对儿女们刻在骨子里的爱。梁晓声写她,没有煽情,只是白描,但白描有时候比任何修辞都残忍,因为它太像生活本身了。
读到这些的时候,我放下书,缓了很久。
因为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她已经走了一年了。一年,听起来好像足够让生活恢复秩序,让笑容回到脸上。可实际上,思念这种东西不会变淡,它只是学会了潜伏。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比如闻到一道熟悉的菜香,翻到一张手机里珍藏的照片,比如读到书里周母讲故事的段落,她拿出的红毛衣,又比如听到那句"在妈妈老去的时光,听她把儿时慢慢讲"——它就猛地窜出来,把你整个人淹没。
因为我再也听不到我妈讲我小时候的事了。那些曾经觉得啰唆的碎碎念,如今成了最奢侈的念想。妈妈走得匆忙,一句告别的话语都没有给我们留下。这世间的遗憾,大概就是这样吧——你以为会来日方长,可岁月的列车,从不为谁停下。好好珍惜当下,才是我们最需要做到的。
周秉义的沉默,是另一种深情
如果说周母代表的是私人的、血脉里的爱,那周秉义代表的,就是一种更广阔的爱——对土地、对百姓、对公义的爱。
他是我在这本书里最心疼的人。从光字片走出来,考上北大,一路做到副市长,临退休本可以功成身退,却主动调回A城,一头扎进棚户区改造。面对上百亿项目资金,他分文不取;面对亲弟弟入狱,他坚持原则不打招呼;面对老街坊的误解、谩骂甚至围攻,他沉默着把委屈咽下去,把事干成。
书里有一个细节:他拖着胃癌晚期的身体,白天开协调会、跑审批,晚上回到住处胃痛得直不起腰,却从不在人前吭一声。他被人骂忘恩负义,被亲人误解冷血无情,他什么都没解释。
读到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周秉义和周母其实是同一种人。周母用碎碎念守护孩子,周秉义用沉默守护百姓。一个在炕头,一个在官场,方式不同,底色一样——都是把自己放得很低,把在乎的人放得很高。
个人之爱与家国之爱,在《人世间》里是同一条河
我以前总觉得,对家人的爱和对社会的责任是两回事。一个私,一个公,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但《人世间》让我看到,它们其实是同一条河流的上游和下游。
周秉义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光字片改造好?因为他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他见过母亲在漏雨的房子里熬过的每一个夜晚,他记得老街坊们接济过他们家的每一碗米,他也记得在光字片走过的每一条泥泞的路。他心里的"公",是从"私"里长出来的。一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很难真正懂得什么是为别人好。而周秉义,他做到了。光字片对他的爱,被他牢牢地挂念在心里,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能亲手为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带来期盼已久的改变。
同样,周母对孩子的爱,看似只关乎一个家庭,但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母亲,用她们最朴素的爱,养出了周秉义这样愿意为更多人撑伞的人。个人之爱是根,家国之爱是树。没有根,树活不了;没有树,根也只是一抔土。
我母亲走之前,没给我留下什么大道理。她只是用一辈子告诉我:做人要善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听起来很土,对吧?但读完《人世间》我才明白,周秉义用一生践行的,其实就是这句话。他怕对不住良心,怕没脸见爹娘,怕被戳脊梁骨。这些朴素的,甚至有点"土"的信念,恰恰是他撑过所有至暗时刻的力量。
写在最后
梁晓声在书里借周秉昆的口说:"觉得苦吗?嚼嚼咽了。"周母嚼了一辈子的苦,咽下去,吐出来的是爱。周秉义嚼了一辈子的苦,咽下去,吐出来的是光字片那十幢二十层的高楼。周秉昆嚼了一辈子的苦,咽下去,吐出来的是“义”和“实”,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因他而活得踏实。周蓉嚼了一辈子的苦,咽下去,吐出来的是“自我”和“成长”,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哪怕那个样子并不完美。他们都是普通人,但普通人的坚韧,有时候比英雄的故事更让人动容。
提笔写尽烟火温情和家国担当,周母的温柔厚爱藏匿于日常点滴,守护家人之根,周秉义以坚韧立身,将对亲人的责任延伸至社会,筑牢国家之根。正所谓‘为公者不孤,为母者常慈’,我想,普通人的意志与坚守汇聚起来,便是时代最动人的力量。
(作者:朱友良,致公党长沙市秀峰支部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