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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系何处
——读王赓武《华人与中国:王赓武自选集》

掩卷之际,窗外细雨如织。王赓武先生在书中反复提及马来亚小镇的童年,那时的他或许未曾想到,自己会用一生去追问“华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作为一名致公党员,在“侨海报国”从历史记忆转化为现实行动的今天,读这本书,仿佛是在翻阅我们自身使命的学术底稿。
一、去魅与重建:走出“落叶归根”的悲情叙事
长期以来,我们对海外华人的理解,往往陷入一种“华侨=流落海外的中国人”的简化认知。这种叙事固然有其历史温度——它承载了晚清以来国力衰微时,对游子的召唤与想象。但王赓武却冷静地指出,这种“落叶归根”模式只是华人移民史的一个阶段。
书中通过对东南亚华人社会的细致梳理,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论断:二战之后,随着东南亚民族国家的独立,以及新中国国籍政策的明确,绝大多数海外华人已经完成了从“华侨”到“华人”的身份转变。他们不再是旅居者,而是落地生根的公民。
这一观点对致公党的履职实践具有极强的警示意义。如果我们今天仍然只强调“血缘中国”,而忽视海外华人对住在国的忠诚与贡献,那无异于将他们置于一种尴尬的政治伦理困境中。“侨海报国”不是单向的索求与感召,而是基于相互尊重的新型连接。王赓武用他冷静的笔触告诉我们:只有承认华人在海外扎根的正当性,才能真正建立平等、持久的纽带。
二、文化中国:超越领土的精神锚地
如果政治认同已经归化于住在国,那么维系数千万海外华人与祖(籍)国情感联系的是什么?王赓武的回答是:文化。
书中多次强调,华人之所以为华人,不在于护照的颜色,而在于对汉字、家族伦理、历史记忆的某种深层认同。这种“文化中国”的边界远远超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范围。读到这里,我深感震撼。作为以“侨”为特色的参政党,致公党在新时代的“海”不应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海洋,更应是“中华文化”这片汪洋。
今天我们在做海外联谊工作时,有时过于注重经贸数字、引资引智,却容易忽略一个事实:真正的向心力来自于文化上的亲近感。一位第三代华裔可能不会说汉语,但当他读到祖父泛黄的家书,当他触摸到祠堂的牌位,那种血脉深处的共鸣是无法替代的。王赓武的研究提醒我们,侨海报国,既要重视“硬联通”,更要重视“软联通”;既要服务国家战略,也要呵护那一缕乡愁。
三、边缘的智慧:作为桥梁的真正含义
本书另一个极具启发的视角,是关于“边缘人”的价值。王赓武自述,他一生游走于中国、东南亚、西方学术界之间,从未完全归属于某一中心。但恰恰是这种边缘位置,赋予了他洞悉各方的能力。
这让我重新思考致公党所谓的“侨海优势”究竟是什么。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说“海外关系是资源”,这种表述虽然正确,但略显功利。王赓武提示我们:侨海人士的价值,不仅在于他们能带来资金或技术,更在于他们天然具备的跨文化理解力。
在当今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西方对中国的误读、中国对世界的隔膜同时存在。而华侨华人,尤其是那些在多元文化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二代、三代,他们既了解中国的思维逻辑,也通晓住在国的社会密码。他们不是简单的翻译官,而是意义的转译者。致公党汇聚了大量具有留学背景、涉外经历的精英党员,我们应当自觉承担起这种“边缘智慧”的使命:不是简单地站在一边说另一边的好话,而是促成真正的对话与理解。这是侨海报国在智识层面的高远境界。
四、历史的具体性:告别口号,深入肌理
阅读王赓武,最反感空疏的宏大叙事。他在研究南洋华人时,极其注重具体情境。同样是华人,槟城的甲必丹与曼谷的商人、雅加达的劳工与纽约的知识分子,其生存策略与身份认同千差万别。
这对致公党的参政议政是一个重要提醒。我们谈“侨海”,不能将其抽象为一个整体概念。东南亚华人与欧美华人面临的问题截然不同;老一代华侨与新移民的诉求差异巨大;留学生群体与投资移民群体的关切各有侧重。如果我们只是笼统地喊“为侨服务”,却拿不出针对不同群体的精细化政策建议,那么侨海报国就只是一句响亮的口号。
书中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华人的历史不是单一中心的历史,而是无数个体在具体时空中做出选择的总和。”同样,侨海报国的实践,也必须落实到一件件具体的实事上——是如何解决海外签证便利化,是如何推动华文教育的在地传承,是如何为海外人才回国发展扫除制度障碍。没有对具体性的敬畏,就没有真正的侨务工作。
五、结语:从“我们是谁”到“我们将成为谁”
作为致公党员,入党时我们都曾庄严承诺,致力为公、侨海报国。但“侨”字究竟指向何种责任?王赓武在书的结尾部分,谈及自己晚年对“中国性”的思考。他说,身份不是考古挖掘出的固定文物,而是在流动的对话中不断生成的过程。
这句话照亮了我阅读全书的感受。侨海报国,不是守护某种凝固不变的遗产,而是参与到一种正在发生的创造之中。全球化退潮、地缘政治回潮的今天,海外华人的生存空间面临新的挤压,中外交流面临新的壁垒。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越需要致公党人发挥侨海之特长,以理性、务实、同理心,去连接被意识形态割裂的世界。
王赓武最终没有给出“华人是谁”的标准答案,但他教会了我们提问的方式。合上书页,我想,侨海报国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让海外华人“回来”,也不是让中国的声音“出去”,而是在相互凝视中,共同塑造一个更包容的人类未来。
这不仅是读一本学术著作的收获,更是作为一名致公党员,在这个时代应有的觉悟。
(作者:杨树华,湖南致公书画院副院长、株洲入云堂书画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