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前,支部群里邀请大家去看谢丽云画展。最近手头事情很多,画展也多,而且我压根就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作者。况且我本不在意这类场合,不过是些红红绿绿的堆砌,热闹过后便忘。可当我看到后来的注解——我们致公帮扶对象,聋哑人画家!我便踱了去看了。

展厅空旷,白墙高阔,灯光是那种柔柔的暖黄。我的目光本是无目的地游荡,直到第一幅画闯入眼帘——一片迷蒙的蓝,像黎明前的天空,又像初春解冻的湖水,中间浮着几笔若有若无的白,是云,是花,是远山的雪,我竟分辨不出。可那蓝,那白,就那么静静地、坚决地把我定在原地。

一幅,又一幅。每一幅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推开便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喧嚣,没有杂乱,只有最纯粹的色彩在呼吸。我看到金色的光从画布深处透出来,温温的,仿佛能触摸到它的暖意;我看到孩童的眼睛,黑亮亮的,盛着整个宇宙的清澈;我看到花朵的绽放,不是那种艳俗的大红大紫,而是清晨沾着露珠的初醒,羞怯又坦然。那些画越看越像一个人,安静,澄澈,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地朝你笑。

我渐渐挪不动步了。这些画有一种魔力,让人不敢大声喘气,仿佛声音大了,会惊碎什么。
然后开幕式的环节到了。主持人说,请画家本人致辞。
我看见她走到话筒前。
一袭黑色长裙,像夜色裁剪而成的,裙摆轻轻曳地,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瘦。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站在那里,仿佛不是站在展厅里,而是站在月光下的水边,离人群很远,离喧嚣更远。
我悄悄问身旁的工作人员,才知道她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可我几乎不敢相信——那张脸孔,那安静伫立的姿态,分明只有二十八岁的模样。眉眼间没有岁月磨损的痕迹,倒像是时光在她身上迷了路,绕着走开了。她让人想起古画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从纸绢上走下来,披了一身清辉,静静地立在俗世中央,却又不属于这里。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展厅安静下来,空调的低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裁布,钝钝的,涩涩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不自然的尾音,有时拉得太长,有时又突然断了。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不肯放弃任何一个音节。
"谢——谢——大——家——"
四个字,她用了足足五秒钟。展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她继续说,眼睛望着台下,亮亮的,湿湿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寸一寸地拔出来,带着血的温度。她说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感谢家人,感谢老师,感谢来看画的人。可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字了。是挣扎,是倔强,是一个人对着无声的世界喊出的全部力气。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游泳,把头埋进水里,耳朵被水堵住,四周只剩混沌的嗡嗡声。那一刻我是慌的,拼命把头抬起来,大口喘气。而她,在水里待了四十三年。
听说她一岁时因药物永远失去了听觉,从此世界对她就成了一幅静默的画。可她没有停止倾听,她学会用眼睛听,用画笔听,用色彩听。她热爱绘画,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路画下去,竟考进了长春大学美术系,把那个无声的宇宙一点一点搬到了画布上,搬给所有能听见的人看。
最让我心颤的是最后一句。她说:
"我——想——让——你——们——听——见——我——的——画。"
她说到"听"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圆润了一点,像是这个字被她练习过一千遍、一万遍,已经磨去了所有的毛刺。
回家路上,我走过喧嚷的街道,叫卖声,喇叭声,手机里短视频的外放,人们的争吵与欢笑,一股脑儿涌进我的耳朵。我忽然觉得,上帝给我健全的体格,给我耳聪目明,也许真是多余了。我听见了太多,却从未像她那样,拼了命地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声音来得太容易,于是它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那天夜里,我坐在黑暗中,试着对着一团空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谢——谢——"
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圆润、流畅、毫不费力。可我忽然觉得,这流利的声音,远不如她那个"听"字有分量。
她用了四十三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幅画。一岁失聪,却从未失声;长春大学的教室记得她伏案的身影,画架前的灯光记得她凝视的目光。她穿着黑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看起来只有二十八岁,干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而我们这些健全的人,给了她一点颜料,她却把整片星空都画了下来,然后站在星空下面,用一把生锈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们——谢谢。
到底是谁帮扶了谁呢?
我关了灯,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我没有开灯,就让那一片白静静地亮着。那是她画里的颜色,我知道。
(作者:杨树华,湖南致公书画院副院长,致公党长沙市雨花区四支部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