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渐深,湘江的水汽一日日凉了。傍晚沿江行走,风里有迟开的桂香。一抬头,月亮正攀上万楼的飞檐,清辉跌进江心,碎成一江细银。每到此时,我总会想起另一轮月亮——一千三百公里外,沂蒙山区西南麓,那个小小的村庄。
记忆里的故乡中秋,是从一炉面月饼开始的。鏊子是鲁南人家最寻常的家什,平日摊煎饼,中秋烙月饼。母亲用新麦磨的面,包进红糖、芝麻和自家剥的花生碎,在鏊子上文火慢烙。火大了要糊,火小了不香。出锅前,她用碗沿压出一圈花边,再拿顶针在饼心按出一朵小小的梅花。沂蒙山里的人,再紧的日子,也要过出个模样来。鏊子滋滋作响,甜香混着新麦的气息漫过院墙,月亮恰好从东山崮顶升起来。掰一块还烫手,在两手间倒来倒去,甜得眯起眼。母亲总说:“饼要圆,家才圆。”那时不懂,只觉得香;多年后才明白,她是把天上那轮圆,烙进了面里。
后来我生活在湘潭,做大学生创新创业工作,与故乡的联系,渐渐浓缩成几通电话。母亲永远那句“家里都好,别惦记”,末了总补一句:“面月饼给你留着,回来吃。”江边的月饼再精致,也替不了鏊子上那一口焦香。其实我知道,村头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柏油路通到家门口,火樱桃和长红枣坐上冷链车一路南下,山下的石头部落,节假日停满外地的车。故乡在时代的答卷上,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而在湘潭这一头,我常在深夜路过创业孵化基地,一窗一窗的灯还亮着。那些为一个新点子争得面红耳赤、深夜仍在头脑风暴的学生,眼睛里的光,干净得像当年小院上空的月色。我给他们讲母亲烙月饼的道理:面要揉透,火要文而不烈,急不得。把根扎深,把功夫下足,时间自会端出一个圆圆的、香喷喷的答案。我在他们的笑声里,看见两代人的重叠——当年,父母把牵挂塞满我的行囊;如今,我们把接力棒递到年轻的手上。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这句诗,王昌龄恰好写于湖南。千年之后,想象成了寻常:高铁把千里缩成一程小憩,视频里看得清母亲鬓角的白发,冷链车连夜把山货送到湘江边上。千千万万普通人辞别故土,在他乡扎根、生长、结果,把他乡活成故乡,又把故乡揣在怀里。枣庄与湘潭,一北一南,一山一水,正是新时代里最普通、也最深情的两个坐标。月亮从不偏心,它把同样的清辉洒给沂蒙山,也洒给湘江。所谓家国,原来并不远——它是鏊子上那张圆饼,是村口夕阳的眷恋,是孵化基地里彻夜不熄的灯,是年轻人眼里不肯熄灭的光。
今夜拨通家里的电话,那头隐隐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母亲照例问:“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挂断后抬头,月到中天,清辉浩浩荡荡,漫过千山万水。这轮照过故乡小院、也照过千年离愁的明月,此刻正照着湘江,也照着这山河安澜、万家团圆的人间。
(作者:倪祥朋,湖南工程学院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