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满罐子水,不响——写在教师节,忆湘西大山里的一位老教师

 文章来源:湖南致公 作者:彭浩  时间:2026-09-15 09:46:07


城里的桂花开了,栽在马路两旁,也栽在人家的小院里,香得规规矩矩。每年这个时节,我总要想起另一种桂花,青山脚下,村小操场边的那一棵,树身歪斜,花却开得野,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新谷的潮气,翻过一道田坎,一直漫到教室的后窗。后来进了城才晓得,人家把这叫“书香伴着花香”。只是我们的书香里,还掺着粉笔灰和泥土的芳香。

我的家乡,在武陵大山的褶皱里。那时候,村小是几间土坯墙、青瓦顶的屋子,窗玻璃破着洞,学生们自己寻来废旧报纸,裁成方块糊上;冬天,山风一过,那些报纸便哗啦哗啦地响,像谁在窗外翻一本厚书。黑板是木板拼的,墨汁刷了一层又一层,年头久了,斑驳剥落,写得最多的那个角,白得发灰。

上课的钟,是一块吊在柚子树上的大铁片,敲起来,当——当——,声音撞在对面山壁上,又弹回来。那钟声便是号令。这一声响,田坝里的听得见,坡上的听得见,后山挖土的也听得见。伢儿们拍拍手上的泥,从晒谷坪的谷堆后头钻出来,从菜畦里直起腰,从柚子树上溜下来,兜里可能还揣着几颗没舍得吃完的野果,雀儿归巢似的,扑进各自的教室。

田老师也从办公室出来了。她走得不紧不慢,笑眯眯的,腋下夹着课本,手里握着那根教鞭。教鞭是一节竹子做的,被她日日握着,两头都磨得黄亮。若有哪个伢儿贪玩误了时辰,这会儿还在院子里撒腿狂奔,她便放慢脚步,侧身让在教室门边,微微笑着,看那伢儿一头大汗冲进座位,手忙脚乱扯出课本,装作早就坐好的模样。她从不说破,只等满堂都安顿了,才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

田老师教我们数学。那年她五十出头,个子小小的,瘦瘦的,背微微有点驼,一件洗得发白的紫布褂子,站在一群细伢儿中间,并不显眼;可只要她往讲台上一立,抬手轻轻拍两下,满教室便都静了。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右边镜腿断过,拿白胶布缠了几道。看黑板时,她的眼睛从镜片上头越过去,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可爱。

她乡音重,“四”和“十”总咬不清,声音却极稳,一句是一句。讲“十四”时底下有人笑,她不恼,把粉笔一放,自己也笑:“莫笑,算对了,比么子都强。”她的算盘打得好,噼里啪啦一串响,末了一收,报个数,分毫不差。应用题里的名字,全是山里的人和物:张老头背一背篓苞谷过坳,去时下坡,三分钟走到溪沟边,回来上坡,要多走两分钟,问一来一回共多久;李婆婆赶场卖辣子,一斤五毛钱,卖了八斤,问换回的钱够称几斤盐。数字一落到这些事上就活了,我们都愿意算。话音才落,底下小手举成一片,叽叽喳喳,答对答错的都有。答对了,她眼睛一弯;碰上不假思索就喊的,她也不说破,笑着敲敲黑板:“莫慌,先想好,再开口。”

那时候,山里孩子野,上课走神、做小动作是常事。她从不高声呵斥,只是从讲台上拿起那根教鞭。教鞭举起来,在空中停一停,我们屏住呼吸,以为那一下必定疼入骨髓;可落下来,轻轻的,像一片树叶掉在肩头。紧接着她便讲,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读书不是给我读的,是给你们自己读的。山里的娃,多识一个字,脚下的路就宽一寸。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哦。”

她很少拖堂,钟声一响,准时收书。可要是还剩三五分钟,她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一推,清清嗓子:“来,都坐好,老师说几句话。”那些话与数学无关,与考试无关,都是她从几十年日子里淘洗出来的浅显道理。她说,借了人家的书,还的时候要掸掸灰;拾到东西攥在手里烫,还到失主手上才安稳。她说,写字一笔一画,人也一样,横要平,竖要直;屋里再难,书包莫歪戴,志气不能矮半截。她说,出门见了长辈要叫人,人活一世,活的就是个礼数。她说,做人要厚道,就像这大山,不言不语,却养着一山的生灵;读书要踏实,山里的梯田是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才结得出好谷子。这些话,当时的我们左耳进右耳出,只觉得田老师的乡音慈祥、入耳。

这些闲话,大多随风散了。但散不掉的,是“一罐水”。我们班前排,几个数学底子好的,最爱抢答;抢答抢得最凶的,偏偏又是成绩最不稳的那几个,今日冒尖,明日掉底,考好了,尾巴翘到天上去;考砸了,脑袋垂到桌子底下。课上话音才落,他们手举得最高,喊得最响。田老师看在眼里,却从不说破。

有一天上课,她进教室,除了课本和教鞭,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只小瓦罐,一瓶灌得满满的清水。她把罐子往讲台上一搁,不声不响就开课了。那堂课的最后几分钟,她照例推了推老花镜,却没讲借书还书,也没讲横平竖直。她点了名,点的正是抢答最凶的那几个:“上来,帮老师做件事。”几个伢儿莫名其妙,挨个站到讲台边。她当着全班,把清水缓缓注入瓦罐,一直添到齐着罐口,然后自己端起来,绕着讲台走了一圈,我们连眼睛都不敢眨,水齐着罐口,纹丝不动,半点声响没有。她放下罐子,当面舀去小半罐,随意递到一个伢儿手里:“你来。”那伢儿接了,才迈出两三步,罐子便在他手里晃荡开了,哐当,哐当,水在里头响,满教室都听得见。满教室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她不笑,等笑声落定,才把瓦罐抱进怀里,慢慢说:“记到起——满罐子水不响,半罐子叮当响。”她说,学问跟水一样,装得越满,越要沉得住气。真正有本事的人,稳稳当当,不响;响的,是只装了半罐的。虚心不是嘴上虚,是心里空得出地方来装东西。你们才念了几年书?人生处处是学问,田里的活计是学问,山上的草木是学问,做人,是顶大的学问。莫才懂三分,就说出十分;更莫好为人师,自己还是半罐子,就急着去指点别人。她自始至终没点任何一个伢儿的名,可那几个都晓得说的是哪一个。打那以后,抢答的声气小了,举手也规矩了,先想好,再开口。

多年以后我才咂摸出来:耳朵里过的话,风一吹就散;眼睛里过的理,扎下根就拔不掉。她不把道理挂在嘴上,偏要费事搬一罐水上讲台,是要让道理从眼睛里长到心里去。后来我进了城,读书,做事,见过许多叮当作响的罐子,饭局上的,会议室里的,朋友圈里的。说句实在话,我自己,也当过好多回。有几年书读得顺,事情也做得顺,便觉得肚里有了货,逢人便讲经验、谈心得,讲得眉飞色舞,只怕人家不晓得。直到有一年栽了跟头,深夜坐在灯下,耳边忽然响起那句慈祥的乡音,脸上腾地一热,像被那根竹条教鞭轻轻扫过。我才彻底明白:田老师那句话,不是叫人闷着不发一言,是叫人沉住气。水满了,自有了分量;有分量,自然走得稳。叮当响,是因为轻。打那以后,我话少了,事稳了;偶尔同晚辈讲讲心得,开口前总要先问自己一句:这一罐,是满的,还是半的?

田老师在村小教了一辈子,送走一茬又一茬学生:有人考出山,做了医生、工程师;有人留在山里,把田种得很好。前些年回到寨子里,村小已经不在了。撤点并校,娃儿们都到镇上读书;村小的土坯房推平了,院子改作村广场,滑梯、跷跷板、健身器械,红红绿绿填了一坝。那棵柚子树还在,如今粗了壮了,秋来柚子坠得枝头低低的,熟透了自己往下落,滚进草窠里,没得伢儿来捡。田边那棵桂树还在,开起花来,还是那样不管不顾地香。如今香过的人散在山外,村空了,香还在,守着这块场院。站在静悄悄的坝子上,我忽然把田老师那句话又听懂了一层:响的东西,散得快;不响的东西,留得住。

我也人到中年,突然发现,有时候同晚辈讲道理,讲来讲去,讲出口的竟还是她那几句,恍惚间,又看见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镜片上头,一双含笑的眼睛。原来有些课,要用半生才听得懂;有些老师,要用一辈子去怀念。

谨附几句浅诗,遥寄记忆中的田老师:

教鞭高举落时轻,

满罐清波不作声。

卅载山风吹不散,

桂花香里忆先生。

(作者:彭浩,致公党株洲市委会宣传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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