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先生为人质朴谦逊,他自评兴趣涉猎过广,不够专注,因此部分研究未能走向更深层次,没有取得重大突破;反倒称赞同事张桐老师潜心钻研守恒律,收获了丰硕成果。
先生生活节俭朴素。春秋时节在室内,两件毛衣轮换着穿:一件是师母罗佩珠老师亲手织就的蓝灰色毛衣,另一件是横条纹花色毛衣。外出的外套似乎永远是那件深灰色夹克,先生自有一番理由:这件衣服大小口袋有十几个,实用便捷无可替代。夏日则常年穿白色长袖衬衣或是竖条纹短袖衬衣,件件都已穿了许多年。有一回陪先生在湘江边散步,难得见他脚上穿了一双咖色软底新皮鞋,我忍不住夸赞:“丁先生,这双鞋很好看,价格应该不菲吧?” 先生笑着回答:“是你们罗老师在地摊上买的,三十多块钱。” 我哭笑不得,只好打趣提醒:“要是别人问起价钱,您至少要说是三百多块。”
还有一次,我在中科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偶遇丁先生,他手里捧着一台老旧收音机。我问起缘由,先生说听音乐有益身心,打算拿去修好用来收听音乐。我便陪他走到修理铺,师傅检查过后无奈摇头,告知收音机已经无法修复,先生这才作罢。
某次侯振挺先生设宴款待丁先生,我作陪。宴席结束,桌上还余下几个开边馒头,先生叫服务员打包,说夜里饿了可以吃。我连忙劝他冷馒头不宜食用,先生只笑而不语。次日清晨,我去宾馆接他前往火车站,他竟把打包的馒头塞给我,叮嘱我务必带回家,切勿浪费。
丁先生对故土怀有深厚情意。他时常告诫我们,儒家文化不谈 “怪力乱神”,而湖湘文化敢于直面未知,湖南人的性格天生适宜从事科学研究。先生的故乡是益阳桃江,黎锦晖所作《桃花江是美人窝》家喻户晓,但丁先生并不喜欢这首歌。在他心中,桃江更值得铭记的是天问阁,因为那是屈原作《天问》的地方。先生钟爱家乡风味,陪他去火宫殿,钵子饭、臭豆腐、糖油粑粑都是必点菜品,毛氏红烧肉更是他的心头好。考虑先生年事已高,我们有时会悄悄把红烧肉挪开,换上清淡的土鸡汤推到他面前。我们赴北京看望先生,他必会安排我们去中科院数学院附近的湘菜馆吃饭,火宫殿、湘临天下都曾是他的选择。后来两家店铺相继歇业,先生不无遗憾地对我说:“谢资清哪,这下都不知道去哪里吃湘菜了。”
丁先生恪守礼法,重情重义。王靖华、顾永耕、方惠中等曾在中科院偏微分方程团队工作的前辈,都自认是丁先生的学生,先生却始终坚持,大家是同事与挚友。有一回,我和师弟黄飞敏同丁先生在中关村湘临天下聚餐,订下一间临窗三人座。先生坐靠窗位置,飞敏坐在对面,我面朝窗户。这时先生提醒道:“飞敏,你和谢资清换个座位,她是师姐。”
丁先生中学就读于当时湖南顶尖的明德中学,毕业后以第三名的成绩考入刚刚成立的国立师范学院,也就是湖南师范大学的前身。被国立师范学院录取后,他便回乡帮家里干农活。中学时代,丁先生就展露过人数学天赋,得到明德中学数学名师曹赞华先生的赏识与指引。后来他回明德中学看望曹先生,老师问及升学情况,不解他为何没有报考声名显赫的武汉大学数学系。先生如实道出难处:囊中羞涩,凑不出去往武汉的路费。曹赞华先生当即拿出三块银元资助,丁先生再三推辞不过,方才收下,最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武汉大学数学系。每每谈起曹先生,丁先生总是满怀感念:倘若没有老师慷慨相助,自己的数学道路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我偶尔还会拿他的入学名次开玩笑:考武大拿第一,考国立师范学院排第三,足见当年国立师范学院生源实力不俗,先生只含笑不语。
方惠中、顾永耕两位老师先后从中科院调入湖南师大,方老师曾任数学系主任,退休之后身体欠佳。一次丁先生来长沙,特意嘱咐我晚上带他前去探望。老友重逢,方老师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二人畅谈约一小时。顾及方老师身体,我们起身告辞,临别之际,丁先生从口袋掏出一千元红包,执意塞到方老师手中。每次先生回长沙,我便充当联络人,邀约中南大学侯振挺先生,湖师大陈传淼、顾永耕两位老师相聚小聚。陈老师与顾老师相交甚好,平日里爱闲谈争辩,但只要丁先生在场,二人便话语变少,如同晚辈面对尊长一般拘谨。侯振挺先生主攻概率论,与丁先生交情深厚,虽比先生小七八岁,相处却毫无拘束。侯先生是河南人,乡音浓重,丁先生湘音不改,二人当面交谈无碍。有一回,丁先生在北京有事要转告侯先生,却特意打电话托付我代为转达。事后先生解释:“电话里我听不懂侯先生的口音,你帮忙转告。” 我暗自猜想,恐怕侯先生同样听不懂先生的口音。
我是丁先生门下第一位女博士生,又回到桑梓之地工作。成家、生育的人生阶段,先生给予我莫大包容,从未施加过重的学业压力。丁先生诲人不倦,培养出一大批优秀数学人才。对比诸位同门,我自知仍有不少差距,可先生对我的每一点进步,都毫不吝啬给予肯定与鼓励。有一次,我先生半开玩笑地问丁先生:“丁先生,谢资清是不是您最差的学生?” 先生神色郑重地答道:“谁说的?我的学生个个都很优秀,不够优秀,做不了我的学生。况且一个女生能做到这份上,实在超出我的预期。” 我清楚自身的不足,但更为这份护佑与肯定深深感动。往后岁月,我敢于直面重重挑战,心性愈发坚韧,离不开先生这份毫无保留的鼓励。
2015年五一假期,我接到丁先生的电话,问我何时赴京。我回复,五一假期结束便会赴京出差,会抽空去探望他与师母罗老师。先生告诉我,他的大女儿丁毅一家,以及大师兄陈贵强五月中旬回国,让我待到中旬再过去。万万没有想到,短短数日之后,便接到师弟飞敏的电话,得知丁先生意外摔倒昏迷,正在北医三院 ICU 抢救。我心急如焚,立刻飞往北京赶往医院。ICU病房不允许探视,我只好谎称是先生来自湖南的侄女,才得以进到病房。病床上的先生神态安详,却再也听不到我的呼唤。悲痛涌上心头,泪水难以抑制。2015年5月11日,丁先生溘然长逝,享年八十七岁。
丁先生离开我们已有十一年。师母罗老师也于2020年6月辞世。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的精神与谆谆教诲历久弥新。十一年来,我循着先生指引的道路,继续从事数学研究,指导后辈学生。我先后担任致公党湖南省委会副主委、湖师大副校长,履职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虽已年届花甲,心中仍保有少年意气,不惧前路艰难。这一切,都源于丁先生这座人生丰碑的指引。此生能够入丁先生门下受教,何其有幸!
(作者:谢资清,省委会副主委、湖南师范大学计算与随机数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