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清晰的时间观念首先来自上学。从读小学开始，日期一到，我就得乖乖地去学校上学，铃声一响，我们都得在课桌前安静地坐下来，或是停下来笔来、把试卷交上去。每逢大考，考前的复习总是分秒必争，时间管理会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中学时期，对我影响最大的一句话，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到了高二，我更是将这句话写在自己每一个本子的扉页上，每天都会认真地看上几遍。现在回想起来，这应当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座右铭，一直激励着我在此后十余年的求学道路上勤奋学习、刻苦学习。这其中的“勤”与“苦”，虽然更多的是指专注执着、坚持不懈，但首先要求的，却是珍惜时间。

步入大学，我印象最深的是民法课，郑立教授让我对时间观念有了最直观也最鲜活的认知。先生每次都是踏着铃声走进教室，铃声一停，她便开讲，下课铃一响，她的授课也恰好结束。其时间观念之强，时间把控之精准，让我们叹为观止，也为我后来的守时树立了标杆。

再后来，就是自己的考研和考博了。在备考的大半年里，我将所有的空余时间全部利用起来，按照考试科目给自己排课表，每五十分钟一节课，环环相扣，一周一排，周而复始。如今回头来看，那两段有条不紊、科学严谨的备考时光，算是我人生自律的路途上，将时间管理发挥到极致的高光时刻。

走过当初看似漫长而如今一晃而过的几十年，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对于时间的第一感受，恐怕是快，是稍纵即逝，是悄然而过，是一去不复返。古人用了许多诗词来表达这样的感慨，比如“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趱少年”，比如“浮生却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比如“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等等。当然，最著名的感叹出自孔大圣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现代人对于时间飞逝的文学感慨更加直白一些，比如有一首网络诗词，说“指缝太宽时光瘦，转身之际夏成秋”，虽不如“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的古典表达那么富于美感，却很是形象，格外贴切。

在感慨时光匆匆的同时，我更深切的感受还是时间的宝贵。人的一辈子，其实都是用时间来度量的，我们所有的活动和关系，所有的收获和缺憾，都在时间之中，都以时间为载体，都用时间来支付。在这个意义上，时间是生命的本质属性，或者反过来说，时间的本质就是人的生命。我们常说要珍爱生命，其中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内涵就是珍惜时间。现代人还喜欢说时间就是金钱，以此来说明时间之宝贵，但钱财耗尽尚可赚回，时间流逝却无以回转，因此，与之相比，我更喜欢古人说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表达得更精准、更到位。

但是，我如今这样的感受，年少的时候是很难体会的，那时的人生之路刚刚开始，展望未来，前路漫漫，大家眼巴巴地盼着早日长大，盼着时光早些过去，盼着自己快些脱离各种束缚展翅高飞。由此观之，年少懵懂挥霍时间，原是人之常情。但另一方面，年少之时，人的记忆力最好，好奇心最强，精力最为充沛，又往往无忧无虑，少有羁绊，恰恰正是求知求学的最佳时期。所以，古人劝诫少年要珍惜时间、勤奋学习的诗句甚多，比如“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比如“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比如“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比如“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等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字字苦口婆心。

再回到现代社会的语境来看，人的生命历程大体上由生活与生产两大部分构成，人的时间也因此可以划分为生活性时间与生产性时间。我说的生产性时间，指的是每个人用于工作和学习的时间，其意义在于，或为自己的发展赋能，或为社会的进步做贡献，以期创造美好的生活。而生活性时间则是指工作与学习之外的时间，其目的旨在享受生活的美好，或者释放和疏解因工作与学习等生产性活动所带来的压力和疲惫。

当然，严格说来，这种时间区分得从上小学开始，幼儿的世界只有生活，快乐生活就是他的一切，就是在为自己的未来赋能。但自上学之后，随着人的逐渐成长，生产性时间所占的比重会越来越大，因为越长大，你所要学习和掌握的知识与本领，你在求学路上所要经历的考试和检测，你在职场里需要承担的职责和任务，你在事业发展中面临的问题和考验，都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直至你退休，或功成名就后及时地激流勇退。这就要求我们不仅有强烈的时间观念，而且还要有科学的时间管理，要追求最佳的效率。

我有一位朋友，只要进入工作状态，他每天的安排就往往是一环扣一环，不止是先后顺序，就连出行路线与方式都极有讲究，效率极高，我们私下里常常称他为时间管理大师，令人折服。观察这一类的时间管理能手，你会发现，他们往往都事务繁多、生活充实、精神饱满、事业有成。这其实不难理解，人的所有活动都需要时间，你的时间运用得越充分越科学，你的办事效率就越高，由此产生的成果和价值自然也越大。人世间，时间最为公平，但在时间之中，你的收获是多是少，全看你是否珍惜、如何运用。工作如此，学习如此；成人如此，少年亦如此。从这个角度来看，时间管理是每一个人都必需具备的一种十分重要的能力，在人的生产性领域，意义尤为重大。

再放大一些，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其情形也基本如此。我曾与外事部门的同志交流，大家共同的感受是，大凡工业化程度很高的发达国家，人们的时间观念往往比较强，不仅守时，而且时间管理相当严格；反之，工业化程度很低的国家，人们的时间观念普遍较差，不仅难有时间管理之说，而且常常很不守时。这里面的底层逻辑很简单，精细的时间观念原本就是工业社会的产物。但我有时在想，一个国家的发展，一个社会的进步，单就人的行为习惯来说，有两个因素或许会起关键性作用，一个是老百姓是否勤劳，一个是精英阶层的时间观念强不强。这两者，都直接关系到社会的运作是否有效率，而整个社会的效率，是一个国家发展进步的基础。

不过，人的工作和学习，若一味地追求效率，我们的神经就会时时刻刻紧绷着，长此以往，任谁都难以承受，这就需要调节，需要适当地放松，需要在工作和学习中把握节奏，要善于忙里偷闲，而更重要的，是要运用好生活性时间。如果说生产性时间强调效率至上，那生活性时间则讲究舒适与健康。这两者之间，大致上是一张一弛的关系，唯张弛有度，方能行稳致远。

上面讲生产性时间与生活性时间，这是从个人维度来说的，而从社会关系的维度来看，人与人的所有交往都在时间之中。每个人固然都有自己独处的时光，但总体而言，与人共处或交往的时间会更多一些，前者可称为个人性时间，后者则是社会性时间。个人性时间是专属于自己的时光，无关他人，由你做主，无需在此多言；但社会性时间则不同，它直接关乎他人，关乎社会，在这里，你的时间绝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你使用时间的方式，会直接影响他人使用时间的效率和价值。因此，如果说在个人维度上，时间观念的核心价值是效率，那在社会关系的维度上，时间观念的核心价值是责任。

社会性时间对他人的影响，在生产领域很容易理解，因为现代化大生产需要高度的配合与协作，一个环节的效率会直接影响整个工作的流程和成效，你的责任自然就产生了。在我自己的工作经历中，感受最多最深的是开会。我最怕的，也多次深受折磨的，是有人发言毫无时间观念，有时发言人数多，更是导致整个会议拖得极长，我的感觉，就是责任和效率这两大价值同时受到了伤害，说得严重点，这是在无缘无故地消耗生命。为防范此种恶劣情形的出现，我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有时会采取一些严厉的措施。比如，有几次主持致公党省委常委会，我规定每个市委会在汇报工作时一律不得超过八分钟，不仅安排专人计时，而且时间一到就马上移交话筒，毫不留情。

人的生活领域同样有许多属于社会性时间，同样存在社会责任。比如日常的社交活动，你参加聚会时严重迟到，去别人家里拜访时老是赖着不走，诸如此类，那都会无端地消耗他人时间。前面说过，对人而言，时间的本质就是人的生命。因此，有人说，无故占用他人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也因此，所有社会性时间的使用，第一位的要求就是责任，是自己对他人的责任，对社会的责任，也是自己对自己的责任；而不守时，则是一个人社会责任感有所缺失的表现。虽然在日常生活中，由于种种原因，谁都难免会有迟到的时候，但我们终须努力将迟到控制在最低限度之内，并及时采取一定的补救措施，而真诚的道歉更是必不可少的。

2026年5月3日一稿，6月14日二稿

(作者：胡旭晟，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致公党省委会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