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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旭晟：说说情商

上初中的时候，我的梦想是当数学家，这固然与我当时的数学成绩好有关，但更重要的，还是深为著名数学家陈景润的故事所感召。那个时期，随着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风靡全国，陈景润成为我们那一代人心中无可替代的英雄和偶像，而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痴迷数学、不谙世事，为国争光、勇攀高峰的形象也深入我心。后来，虽然高一时的"放飞自我"毁了我的数学梦，但陈景润心无旁骛潜心科研、认定目标决不放弃的精神，却深刻影响了我的职业生涯，特别是我的学术人生。

上大学后，武侠小说开始风行校园，大多数男生都或多或少沉浸其中，我亦不能免俗，其间，金庸《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与杨康，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杨康天资聪颖，什么武功都一学就会，且善于察言观色，迎逢讨好，在江湖上也很会"做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智商情商双高，但他趋炎附势，工于心计，最后误入歧途，身败名裂。而郭靖资质愚钝，木讷寡言，不只是智商不高，似乎情商也低，但他心性纯良，坚韧不拔，最后依靠品德和毅力，终成救国救民的一代大侠。

后来看曾国藩的生平事迹，总会让我情不自禁地将他与郭靖联系起来，他孩童时代"比贼笨"的故事广为流传，不管是真是假，他的资质平庸却是公认的，后人分析他成功的禀赋根基，就在于"笨拙"与"坚韧"的结合，与郭靖何其相似也。

再后来，情商智商之说流行起来，我印象之中，最著名的说法是哈佛大学的研究结果，说人的成功，百分之二十取决于智商，百分之八十取决于情商，无论具体比例如何，总之，决定人成功与否的核心因素是情商，而非智商。以哈佛大学治学之严谨，学术之精深，这样的说法总是很有权威性的。

然而，哈佛的结论也一度让我很是疑惑。郭靖是虚构人物，自然不足为凭，但据我所知，包括陈景润在内，很多杰出的科学家艺术家，情商都不高，不仅如此，我身边许多看似情商很高的人，事业成就都很一般，反倒是不少朋友虽然自认为情商低，却事业有成。

那什么是情商?一般人多半不会去深究，只会凭印象觉得，能说会道、乖巧伶俐是情商，察言观色、顾人周全是情商，长于交际、左右逢源是情商，做人圆润、善于变通是情商。统而言之，常人所说的情商高，就是会做人，讨人喜。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那不只是郭靖和陈景润，就连曾国藩这般"晚清第一名臣""千古第一完人"，恐怕也算不上有多高的情商。

如此说来，是不是哈佛的研究结论错了?我觉得未必。问题或许在于，我们对"情商"的理解，过于偏狭，过于浅表。

究竟何为"情商"?简单地说，就是一个人感知和管理自己与他人的情绪情感、并以此来指导自己的思想和行为的能力。情商与智商不同，智商指向的是对知识及外界客观事物的认知能力，而情商所指向的，是人内在的主观的情绪情感，这种能力包括自我察觉、情绪管理、自我激励、同理共情和社交技能等基本方面。细细体会一下，情商实际上包含两个维度，一是外向维度，即对他人情绪情感的感知、共情、管理和维护；二是内向维度，即对自我情绪情感的察觉、管理和激励。再深入分析一下，你会发现，上文提到的那些高情商，基本上都属于第一维度的表现，它们主要指向他人生活层面的感受，本质上是一种向外输出的能力，让人如沐春风当是最高境界；而第二维度的情商则主要指向自身内心世界的修炼，以形成专注执着、勤奋刻苦、严谨踏实、自制自省、善始善终、坚韧坚毅等等优良品性，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升华的能力。打个比方，如果说第一维度的情商是为他人提供生活层面的服务和享受等终端产品，那么，第二维度的情商则是为自己打造专注力、忍耐力、持久力和恒心、耐心、责任心等等成就事业的核心竞争力。借用现代经济学的说法，前者是生活性情商，或可称为"生活情商"，后者是生产性情商，亦可称为"事业情商"。两相比较，很显然，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否成功的情商，并不是生活性情商，而是其生产性情商。

在此基础上，若再往深里看，你又会发现，生活性情商其实只具有"术"的浅表意义，生产性情商才具备"道"的深远意蕴。也正因为如此，前者在日常里很容易流于浅薄和低俗，甚至把向外输出变成向外索取，由此误入歧途，如杨康一般，走向趋炎附势、投机取巧、偷奸耍滑等等错误的价值观；而后者，则更容易因持续的自我修炼，而不断地自我提升，甚至如郭靖一般，走向诚实守信、忠诚担当和家国情怀等等优秀的价值观。所以，生活性情商的方向和高度需要由生产性情商来决定。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还可以说，把情商仅仅归于上述种种生活层面的表现和技能，那不止是偏狭，而且是十分的浅薄化世俗化和功利化了。

新近，唐浩明老师将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概括为"拙"与"诚",虽然尚未形成共识，但我觉得，这至少抓住了近几百年来湖湘杰出群体生产性情商的内核，从"道"的层面来看，就是走正道、不取巧。这又让我想起了曾国藩。曾国藩的过人之处在于，他自知笨拙，所以，无论是读书、治学、修身、齐家，还是处世、理政、治军、打仗，他始终都是以"下笨功夫"出名，更以此取胜，这恐怕是成就他"千古第一完人"美誉的根本所在。

那么，生活性情商是不是就毫无意义?当然不是。生活性情商高，不仅能为自己的日常营造一个丰富而良好的人际环境，并且，倘若从事直接与人打交道的工作，特别是营销、外交之类，生活性情商高，无疑能让你事半功倍。同时，生活性情商还有助于拓展生产性情商的宽度，并使之更具弹性和温情。只是，由于生活性情商的高度在根本上取决于生产性情商，所以，哪怕是从事与人打交道的职业，真要取得大成就，还是必须有极高的生产性情商作背后的坚强支撑，就好比周恩来，作为现代中国杰出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世人皆知他情商极高，与之相处，无论生疏，皆会如沐春风，但其实，生活性情商高只是他的外在表征，超强的生产性情商才是他真正的内在实力。

再回到前面的话题，我觉得，哈佛大学的研究结论自然是对的，只不过，还需要把表述再进一步深化一下，即，决定人成功与否的核心因素是情商，其中，百分之二十取决于生活性情商，百分之八十取决于生产性情商。所以，从育人的角度看，生活性情商固然需要培养，但更重要也更根本的，还是磨炼生产性情商；生活性情商可以让你获得美好而亲切的外在形象，而生产性情商则能够赋予你强大而宽广的内心世界。

                          2026年2月21日大年初五于广东惠州

（作者：胡旭晟，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致公党省委会主委）